晚上七点，华尔道夫酒店宴会厅。
水晶吊灯折射出万千碎光，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。空气里浮动着香槟、香水与食物的气味，混合成一种奢靡而虚幻的味道。衣香鬓影，觥筹交错，每个人都在笑，笑得很得体，很优雅，很假。
洛可可穿着品牌方提供的银色流苏长裙，站在香槟塔旁，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酒。她的笑容完美，与每一个上前寒暄的人碰杯、说笑，但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入口。
苏北宸还没来。
距离晚宴开始已经过去半小时，他还没出现。沈星晚刚才低声告诉她，苏北宸团队那边说“可能会迟到”，但没说原因。
洛可可想起下午在楼梯间里的那个拥抱，想起苏北宸那句“别对我好，我会当真”，心头莫名一紧。
“在等北宸？”周牧野端着酒杯走过来，脸上带着了然的笑。
洛可可神色不变：“周导说笑了，我只是在等星晚，她去接电话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周牧野也不戳破，喝了口酒，压低声音，“下午的事，谢谢你。那帮记者，有时候确实过分。”
“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。”
“但很少有人敢说。”周牧野看着她，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，“可可，你是个好孩子。北宸他……也不容易。”
洛可可没接话，只是又抿了一口酒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，留下淡淡的苦涩。
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洛可可抬眼望去，心脏猛地一跳。
苏北宸来了。
他穿了身黑色丝绒西装，没系领带，白衬衫的领口敞着，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。头发梳得整齐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在闪光灯的追逐下，像一尊行走的雕塑。
他走进来，对围上来的记者微微颔首，脚步不停，径直朝品牌高层走去。握手，寒暄，微笑，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在表演。
但洛可可看见了他眼下更深的青黑，看见了他握杯时微微泛白的指节，看见了他嘴角那抹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。
“我去打个招呼。”周牧野拍了拍她的肩，走向苏北宸。
洛可可站在原地，隔着人群看着苏北宸。他和周牧野说话，和品牌高层碰杯，偶尔侧耳倾听，偶尔点头回应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，正常得过头了。
可洛可可就是知道，他在硬撑。
那个在楼梯间里抱着她、声音发颤的苏北宸，才是真实的。而现在这个，只是面具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沈星晚回来了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了然，“啧，状态不太对。”
“很明显？”
“对我这种老油条来说，很明显。”沈星晚压低声音，“你看他握杯的手，太用力了。还有，他几乎没怎么喝，一直在抿，嘴唇都干了。”
洛可可这才注意到，苏北宸手里的那杯香槟，几乎还是满的。
晚宴进行到一半，品牌高层上台致辞。冗长的感谢名单，华丽的辞藻，底下的人适时鼓掌，笑容得体。苏北宸站在前排，背脊挺直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。
致辞结束，进入自由交流时间。洛可可终于找到机会，端着酒杯走向苏北宸。
他正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夜景。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，而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，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。
“苏老师。”洛可可在他身侧站定。
苏北宸转过头，看到她，眼神有瞬间的柔软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“洛老师。”
“还好吗？”她问，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很简短的回答。
洛可可也不追问，只是陪他一起看着窗外。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，却不尴尬，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。
“下午的事，”苏北宸忽然开口，“谢谢你。但也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
“明天的头条，可能就是‘洛可可为苏北宸怒怼记者’了。”苏北宸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没笑出来。
“那就让他们写。”洛可可转头看着他，“我不在乎。”
苏北宸也转头看她。琥珀色的眸子里，倒映着窗外的灯火，和她坚定的脸。然后，他低声说：“我在乎。”
洛可可一愣。
“我在乎。”苏北宸重复，声音很轻，却重如千钧，“我不希望你也卷进来，不希望你也成为他们攻击的对象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洛可可说。
“我怕。”苏北宸看着她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怕你受伤，怕你被骂，怕你因为我的事，受到不该有的伤害。”
洛可可的心脏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又酸又软。
“苏北宸，”她叫他的名字，很认真，“我不是瓷娃娃。我在这行十年，什么没见过？我不需要你保护，我也可以保护你。”
苏北宸的瞳孔，微微收缩。他看着洛可可，看着她眼里那簇明亮的火焰，看着她毫不退缩的眼神，心头那堵冰封的墙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他忽然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，“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。”
“第一个是谁？”
“我母亲。”苏北宸转头，重新看向窗外，“她说，北宸，妈妈保护你。然后她跳下去了，用最决绝的方式，离开了这个世界，也离开了我。”
洛可可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“所以你看，”苏北宸继续说，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，“说保护我的人，最后都离开了我。王姨是，我妈也是。所以洛可可，别说了。别说要保护我，别说要对我好。我会当真，然后……然后我承受不起再一次的离开。”
洛可可的眼眶一热。她看着苏北宸的侧脸，看着他在灯火映照下，近乎透明的苍白，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。
她想抱他，想告诉他，她不会离开。想告诉他，他和别人不一样，和她生命里那些来来去去的人，都不一样。
可还没等她开口，一个不速之客走了过来。
是林薇。
今天她也受邀出席，穿着一身艳红的深V长裙，妆容精致，笑容妩媚。但洛可可看见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嫉恨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北宸，可可，聊什么呢这么认真？”林薇端着酒杯，笑得风情万种。
苏北宸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。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林薇一眼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没什么。”
“是吗。”林薇也不在意，转向洛可可，“可可，下午的发言很精彩啊。为了北宸，连记者都敢怼，真是情深义重。”
这话说得阴阳怪气，洛可可皱了皱眉：“我只是说了事实。”
“事实？”林薇轻笑，“娱乐圈里，哪有什么事实，只有人愿意相信的‘真相’。可可，你入行十年了，不会还不懂这个道理吧？”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苏北宸终于转过头，看向林薇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林薇被他看得一哆嗦，但很快又强作镇定：“我能说什么？我只是好心提醒可可，别陷得太深。北宸，你说是吧？毕竟你母亲的事……”
“林薇。”苏北宸打断她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，“适可而止。”
“我怎么了？”林薇故作无辜，“我只是关心可可，怕她受伤。毕竟你苏北宸是什么人，圈里谁不知道？看着高冷，其实最是薄情。当年对你那么好的人，你说弃就弃，不是吗？”
这话里有话。洛可可敏锐地察觉到，林薇和苏北宸之间，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。
苏北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逼近林薇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：“林薇，我警告你，别在我面前耍花样。你那点破事，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吗？”
林薇的脸色瞬间白了。她后退一步，嘴唇颤抖：“你……你敢！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苏北宸扯了扯嘴角，笑得冰冷，“趁我现在还有耐心，滚。”
林薇死死咬着嘴唇，眼里涌上泪光，最后狠狠地瞪了洛可可一眼，转身快步离开，背影狼狈。
等林薇走远，洛可可才低声问：“她说的‘当年对你那么好的人’，是谁？”
苏北宸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洛可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是我母亲的助理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哑，“我母亲去世后，她照顾过我一段时间。后来……后来她向媒体卖了我母亲的故事，换了五十万。”
洛可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。
“林薇和她是表姐妹。”苏北宸继续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所以林薇知道这件事，也知道……我永远不会原谅她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的‘破事’……”
“林薇被包养的事，照片在我手里。”苏北宸看向洛可可，眼里闪过一丝疲惫，“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？用这种手段威胁人。”
洛可可摇头：“不。是她先招惹你的。”
“可你知道吗，”苏北宸低声说，“有时候我也讨厌这样的自己。讨厌这个用尽手段、面目可憎的苏北宸。但没办法，在这个圈子里，你不狠，就活不下去。我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。”
洛可可看着苏北宸，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挣扎，忽然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苏北宸的手很凉，被她握住时，微微一颤。
“苏北宸，”洛可可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你不卑鄙。你只是在保护自己，保护你在乎的人。这没有错。”
苏北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反手握紧了洛可可的手，很用力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洛可可，”他哑声说，“别松手。”
“我不松。”
两人就这样站在落地窗前，手握着手，看着窗外的璀璨灯火。周围是喧嚣的宴会，是虚伪的寒暄，是永不停歇的镜头。而他们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，建立了一个短暂而真实的孤岛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苏北宸忽然说：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
“再待下去，我怕我会失控。”苏北宸松开手，但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，“而且，陈默在外面等我，有点事要处理。”
洛可可点头：“好。路上小心。”
苏北宸看着她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开。
洛可可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手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，凉凉的，却比刚才暖了一些。
她转过身，重新看向窗外。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，但她忽然觉得，那光里，多了一点温度。
晚宴在十点结束。洛可可回到公寓，卸了妆，洗了澡，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，却毫无睡意。
她拿起手机，打开微博。果然，热搜上挂着几条相关词条：
洛可可为苏北宸发声#
苏北宸母亲#
深渊边缘剧组见面会风波#
点进去，评论两极分化。有人赞她“仗义执言”，有人说她“蹭热度”。有人心疼苏北宸，有人说他“卖惨”。各种各样的声音，嘈杂得让人头疼。
洛可可关掉微博，打开微信。置顶的聊天框，是苏北宸。最后一条消息，还是下午她发的“晚上见”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打字：“到家了吗？”
发送。
等了两分钟，没有回复。她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。夜色深沉，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，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是苏北宸的回复：“到了。刚和陈默谈完事。”
“还好吗？”
“嗯。你呢？”
“我也到了。”
对话到这里，似乎该结束了。但洛可可手指悬在键盘上，最后，又打了一行字：“苏北宸，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撑不住了，可以靠着我。我不怕重。”
发送。
这一次，苏北宸很久没回。
洛可可以为他不会回了，正准备放下手机，屏幕又亮了。
苏北宸回了一条语音。
洛可可点开，将手机贴在耳边。苏北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有些低，有些哑，在寂静的深夜里，格外清晰：
“洛可可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我会当真，很当真。所以……别骗我。”
语音结束，自动播放第二遍，第三遍。
洛可可听着，一遍又一遍。听着他声音里的疲惫，听着他那句“别骗我”，听着他那份小心翼翼的、近乎卑微的认真。
最后，她打字回复，很慢，很郑重：“我不骗人。尤其是对你。”
发送。
这一次，苏北宸没再回复。
但洛可可知道，他看见了。
她放下手机，躺回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手腕上，那个月牙形的印记，在黑暗中，仿佛又在微微发热。
她抬手，轻轻抚摸那个印记。然后，很轻地，对自己说：
“洛可可，你完了。”
是的，完了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，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，从今往后，苏北宸这个人，他的痛，他的孤独，他的脆弱，他的所有，都将和她有关。
而她，心甘情愿。
窗外的夜色，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而在这墨色深处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悄然生长。
疼痛的，温暖的，脆弱的，坚定的。
像那个印记，刻在皮肤上，刻在记忆里，刻在——
心里。
